1989年10月,清流县地方文史办的两位同志走进饶达贤家时,院里的桂花刚开。 秋阳落在门槛上,堂屋里摆着一张旧方桌,桌上放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缸。饶老离休多年,头发花白,腰板还直。听说要整理解放初剿匪的史料,他没有马上开口,先把缸子往桌里挪了挪,才慢慢说: “当年的事,我都还记得。只是有一场仗,虽然不算大,可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。” 饶老说的那年,是1950年。 那年,清流解放不久,乡下并不太平。 梦溪地处偏远山区,山高林密,村庄分散,首尾拉出去八十华里。地主恶霸手里有枪,坪上的罗绍福、盘兰溪的钟福寿和钟先德、左拔的马安芳,各拉一股土匪。 山里人天一黑就关门,路上少有人走。 那年5月,饶达贤在第三区,也就是沙芜区,区委当秘书。区委派他带一个工作组,会同区中队四十余人进梦溪。 大伙儿当时的任务很清楚:剿匪,同时宣传党的政策,发动群众,争取土匪投降自新。 工作组进山后,白天串村,晚上开会。 山路难走,有时一天只吃两顿,起初群众不敢靠近,说话留半句。队伍就住祠堂、睡门板,帮人挑水、扫院,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日子一长,才有人悄悄指路,说哪条山坳常有生人,哪家屋后藏过枪。 可土匪把梦溪当成出没之地,眼线多,消息更灵。 农历九月廿七凌晨,溪源送来情报:江雄生匪部在溪源一带活动,吃过早饭就要围攻梦溪乡公所驻地吴坊。 饶达贤一听,立刻集合在家的公安队、区中队战士和一名民政干事。他想着不能等土匪上门,要出其不意,先打一下。队伍从吴坊出发,晨雾还没散,田埂上露水打湿裤脚,枪托贴着肩,谁也没多说话。 不料众人才走了一二里,在吴坊至罗坊间一个山坡田埂上,迎面就撞上了土匪。 双方几乎同时发现对方,枪声猛地炸开。 土匪人多,枪也多,一部分从侧面压过来,想形成包围。区中队人少,地形又不利,只能边打边退,往洞口方向撤。子弹从头顶掠过,打得树叶簌簌落。有个战士伏在田埂下换弹,泥水溅了一脸。 土匪摸不清虚实,不敢死追。 打着打着,饶达贤心里却一紧:乡公所里还放着新领来的衣服、棉被,那是队伍的物资,这些可是万不能丢。 想到这里,他便下令,几人掉头往吴坊回赶。 前面急走,后面土匪便跟着尾随过来,脚步声越来越近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炊事员年纪稍大,跑得喘,饶达贤回头拉了他一把,说:“别停,进了碉堡就安全了。” 中午十二点左右,众人进了吴坊乡公所,随后直奔碉堡二楼。 碉堡是土石垒的,大门门板厚实,关上以后很稳。楼梯窄,踩上去吱呀响。二楼墙上有枪眼,能看清路口和屋背。 饶达贤把枪架在垛口,先喘匀气。没多久,土匪围了上来。他们见碉堡里人少,火力弱,就想往里冲。可冲到门前,厚门板推不开;想攻,又没有攻坚家伙,只能在外面胡乱放枪。 枪声一阵密一阵疏,土墙被打得冒灰。楼下有人喊:“人不多,往里冲!”接着就是撞门声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。 饶达贤心里盘算:碉堡易守难攻,土匪没有炮,只要守住,县大队一定会来。他身上只有一支步枪、十三发子弹。 子弹金贵,没把握就不开枪。 一个土匪几次想往碉堡门边蹭,这回又猫着腰上来了。饶达贤屏住气,等那身影到了射界里,瞄准,一扣扳机。“叭”的一声,那人应声倒下,当场不动了。外面的匪徒见了,喊了几声,再没人敢往碉堡冲。双方就这样僵着。太阳从头顶偏过去,枪声稀下来。 饶达贤数着剩下的子弹,手心有汗,脸上却不露。 土匪攻不下碉堡,就在村里作恶。他们一面围着碉堡,一面抢农民财物,放火烧民房。后来统计,被抢的有三十来户,被烧房屋七十来间,有的牲畜也烧死在栏里。站在碉堡二楼,能看见黑烟从屋背上滚起来,听见群众远远的哭喊。 饶达贤咬紧牙,手指压在枪托上,可子弹太少,不能乱动。他明白,守住碉堡,等援兵来,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 炊事员蹲在墙根,低声问:“还能守多久?” 饶达贤说:“守到人来。”说完,他又把枪口对外,耳朵听着山道上的动静。 一直相持到下午四五点,县大队援助的人赶到了。山道上人影一多,枪声也密起来。土匪远远看见增援,不敢再缠,四下逃窜。 饶达贤和县大队会合时,腿有些发软,心却落了地。 那次战斗不算激烈,前后不过一个下午,可对亲身经历的人,却终生难忘。 饶老讲到这里,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。 屋里静下来。 院墙外有人挑担走过,扁担吱呀吱呀响。饶达贤把缸子里剩的水喝完,说:“你们写,别写我胆子大。那时候,换谁守在那里,都得守。碉堡里放着东西,身后是群众,退了,心里过不去。” 文史办的同志点头,把本子收进帆布包。 走到院里,桂花落了一地,没人扫。回头时,饶老还坐在桌边,手按在缸盖上,眼睛望着门外那条通往山里的路。 特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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